2017年6月6日星期二

王力雄談郭文貴:習王的毛式卡里斯瑪與官僚集團的反擊

來源:中國數字時代,文章取自網路,旨在為讀者提供多元信息,文章內容並不代表本網立場。

我從2013年5月到2014年6月在網上連載了正在創作的長篇小説《轉世》,16萬字,約為全書三分之一。隨後我停止了連載,已完成初稿的全書寫作也中止。那時對推友的追問,我沒有全部回答。最近觀察郭文貴現象,我想可以稍作解釋。

中斷《轉世》是我懷疑書的基礎判斷出現錯誤。我寫政治幻想小說,總希望立足現實基礎,從真實的邏輯走向幻想。因此當我懷疑原本立足的真實有問題時,儘管已完成書的大部分,也像一旦發現蓋好的房子之下是流沙,就不能交給用戶了。至少需要等等看。

我懷疑出錯的,是打破了我原本認為的「權力化」。在我看,非機器化的權力是由領袖主導、按領袖意志運轉;機器化的權力則沒有真正意義的領袖。權力集團每個成員都是機器零件,按剛性結構配合與制約。最高權力不管由誰佔據,同樣不能違背機器規則,更不能機器自身。

這是中共與毛時代的一個本質不同。毛可以扭轉權力方向,改變權力規則,甚至可以將權力機器打碎重建。倍受文革之害的官僚集團,在毛後時代決心不允許文革再現,鄧小平推動的「黨的建設」和「民主」,目的也是防止再出現可以凌駕於黨、傷害官僚集團的毛澤東。

薄熙來剛被免職時豪邁地宣稱經歷過文革的他不怕小人。對他而言,倒台也只有路線才與其高貴相配。他肯定沒想到最後被扔進貪污、謀殺、姦情乃至間諜攪在一起的糞坑。毫無高貴,只有卑污。機器化權力最不能容忍卡里斯瑪——即以個人魅力和威望獲得大眾追隨的領袖。

機器化官僚集團所喜歡的老大,是「悶聲發大財」的江或「不折騰」的胡。重慶的卡里斯瑪不剷除,終有一天會變成中國的卡里斯瑪。如果靠折騰可以入常,將有層出不窮的小卡里斯瑪紛紛效法,黨將再無寧日,文革噩夢亦將重演。

本來我以為,對薄熙來的殺一儆百,會促使中共進一步機器化,從此更加一統、有序和穩定,即更徹底地機器化,要想打這種機器權力的統治,會難上加難。我寫《轉世》就是在這個判斷的基礎上,由此出發推演中國政治的未來展望和破局構思。

官僚集團的力量在什麼地方?因為專制權力只有通過官僚體系才能貫徹,如果損害官僚集團的利益,官僚就會利用拖延、扭曲、不了了之等手段,在具體操作過程中把高層決策架空,使之無法推動落實,專制權力內部這種自下而上的抗拒,我稱為「官僚集團的民主性」——是權力機器化的基礎。

從古到今,官僚集團的民主性都廣泛存在,它多靠默契,以潛規則發揮作用。官僚在具體事上有競爭,總體卻是相互聯合的共同體。他們精於謀劃,利用現成的官僚體系共謀和庇護。專制權力要向下貫徹,便得順應官僚集團的民主性,滿足(或至少不觸犯)官僚利益,才能使其成為工具而非阻礙。

即使以毛澤東的權威要整肅官僚集團時,竟難以在北京發出一篇文章。使他最終以發動文革的方式越過官僚集團,直接號召底層民眾造反,自下而上摧垮官僚集團。然而專制統治無論如何也離不開官僚集團,官僚集團的民主性便會繼續起作用,毛一死便立刻全面復辟。

飽受文革摧殘的鄧小平決心在黨內建立對領袖的制約,藉助的正是官僚集團的民主性——或稱「黨內民主」。他建立的架構抑制了高層權斗,權力交接也有了程序。領袖不再是凌駕官僚集團的者。必須為力官僚集團爭取利益才能坐穩位置。這種黨內民主當然同人民民主無關。

把人民民主寄希望於中共黨內民主的人,建言從黨內派別制度化開始,使其成為多黨制的起點。其實派別制度化在中共黨內一度基本成型,但不是外界所分的「團派」和「太子派」,也不是「江派」和「胡派」,我將其稱為「N派」和「N+1派」,更能體現其本質。

有人群就有分派。連毛也說「黨內無派,千奇百怪」。但如何分派?以什麼分派?怎麼讓派系競爭成為互補而非你死我活的惡鬥?機器化的黨要求分派不但不能破壞機器,反要能夠穩定機器。鄧解決了這個高難題目,但並非出自他的有意設計,而是他對權力傳承的隔代指定。

以N代表接班代數的變化,鄧小平同時指定了江澤民(N)和胡錦濤(N+1),一代兩屆十年,其後交給下一代。這種安排在兩代之間形成制約,江到時需要交權,落到胡的權力下,為自身安全就要避免你死我活的鬥爭。而鬍鬚仰仗鄧給的合法性才能保證按時輪到,一定把鄧奉為圭臬而維護。

鄧的權威保證了其隔代指定。即便鄧死後江也不敢僭越,按時把權力交給胡,中共第一次實現權力平順交接。也許鄧考慮的只是一次交接平順,但是他開的這個頭卻在中共政治生態中繼續延伸——江交權給胡時仿效鄧指定了胡之後的接班人習,隔代指定似乎成為模式。

中共的派別鬥爭過去總體現為路線鬥爭,導致黨反覆落入生死存亡,直到新獨裁者出現。而凌駕於黨的獨裁者會給黨帶來破壞,同時仍不能避免下次傳承時的震蕩。隔代指定則是自然形成兩個山頭,無需競爭,只是等待幕起幕落你唱罷我登場,比政黨輪替還穩定。

兩個山頭不會在同一時間勢均力敵,反而有助於避免爭鬥。未接班者弱,一般不會主動挑戰,只要保證不出事,自己就會到時接班。在位者強,但會避免過分壓制弱方,因為強弱隨接班而變化,弱方接班會變強,要避免那時遭報復,在自己強時就要有所收斂。

接班者也不會過於膨脹。除了前任仍有實力,還因為前任隔代指定的接班人屬於前任一派,意味對方在自己屆滿交班後會再成強方。這使兩派都能自我剋制,也都得到保護,形成可以長期平衡的持續機制。

這種分派沒有主義、路線的不同,沒有執政理念的不同,甚至沒有策略的不同,派別之間的共同性遠遠大於不同性,沒有競爭也就不會有創新,不會有因派別不同而給社會提供的選擇。這樣的分派不會有變革,只有對變革的防範。

卡里斯瑪尚存破局可能。也許是壞的,如希特勒的戰爭、毛的文革,也會有蔣經國的開放黨禁,戈爾巴喬夫的政治轉型。一旦權力爭鬥造成權力集團分裂,或者導致法西斯,也可能力尋求支持開放民主。然面機器化權力只能追隨權力集團利益,政改與轉型不再有任何可能。

社會不會不變,當權力內部不再變革,就免不了來自權力之外的突變。民變四起的局面目前正在形成,經濟危機引發全局動蕩某天會不期而至。那時因為現代社會之連鎖緊密,在權力真空中滑向同歸於盡的速度可能遠超現在想像。未來中國可謂步步驚心。

以上是我讓《轉世》的政治幻想所立足的現實起點,然而習王上位後改變了機器化的進程,他們從開始就不打算受官僚集團主導,抓住反腐而佔據政治正確,既獲得民意支持,又使用露靂手段,讓官僚集團陷入被動挨打。毛式卡里斯瑪還魂,隔代指定搖搖欲墜。

按照權力機器化之說,只要靠官僚集團運轉權力,就得順應官僚集團的民主性,不能觸犯其利益,否則官僚會讓權力無法貫徹。然而最高專制者若是敢幹放手使用暴力,製造恐怖氛圍,官僚集團也會一時被懾服,不敢阻礙權力的貫徹。先例如朱元璋殺貪官,斯大林大清洗,毛搞文革……都能持續相當時間。

朱元璋、斯大林、毛澤東是習王無法比,但習王敢出手,且無官不貪的事實使他們在反腐之旗下無城不摧,怎公出手都有理。官僚集團的反擊只能走一條路——你也一樣污!或——你比我還污!郭文貴的作用在這裡。

官僚集團是無數個人,反擊不一定非得統一安排,而是以各自默契實現共謀。如同高明球隊無需教練布置每一招,一個球員得到好球(或是場外扔進一個好球),其他球員便會立刻各居其位,配合進攻,跑位、傳球、射門,相互心領神會,最終反敗為勝。

原以為官僚集團只能引頸待宰,原來是在等待時機。郭出現的時間點很容易產生聯想。如果說其他場合習王可以不理程序,以不納入程序的方式迴避,五年一次的黨大會則不行,那必須完成一系列程序,是官僚集團利用程序默契反攻的主要機會,有好球便有射門機會。郭也許正在扮演好球。

官僚集團的反擊先對準王是一種分化,也是一種各個擊破。王絕不只是充當打手的酷吏。他與習是聯盟而非主僕,唇亡齒寒。如果官僚集團對習王的分化成功,他倆的結局不同只是末日先後而已。

有人把民主希望寄託於郭,不排除郭最終可能脫離「老領導們」自立山頭。但郭所用的手段與如出一轍。亞里士多德說「道德是一體的」,不道德的過程不可能得到道德的結果。郭作為眾生相之一不是問題,問題在於中國民主化應從中得到的警示——暴政的對面不一定就是民主,更有可能是暴民。

【編者注】原文為長微博圖片形式。



from 澳洲新聞網 http://ift.tt/2sRazZc
via

沒有留言:

發佈留言